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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听 1.庄子三言

  • 杂篇的《寓言》篇，和前面的不一样，不是上来就讲故事，也不是一上来就讲道理，而是讨论怎么讲道理。
    
    咱们知道，庄老师是个很会说话但不爱讲道理的人。他不爱摆长长的逻辑推演，而是用一个个有画面感的小故事，让你自己看明白。所以，在《寓言》的开篇，他直接把自己的牌摊开给人看——“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什么意思呢？他的意思是，他说话有三招，九成靠寓言，七成用重言，剩下那种“卮言”呢，每天都会自然流露。咱们别太别较真这里九成、七成的数字。因为庄老师使用这三种话术，是混着用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交融。
    
    什么是“寓言”？ 庄子给的定义很接地气：“藉外论之。”别盯着问题本身，借个旁边相似的事物来聊聊。
    
    就像古代年轻男女议亲，亲爹不能给儿子当媒人。为啥？因为亲爹夸儿子，实属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可信度打折；还不如让隔壁老王当媒人，人家以旁观者的身份，话更好使。这其实跟儿子优不优秀、父亲有没有如实传达信息没关系，而是人性使然。我们习惯于相信立场相近的声音，对当事人的自我吹嘘天然防备。
    
    问问你，有没有劝人劝到把自己劝崩的经历？是啊，你觉得你明明已经说的很透彻了，反反复复，可对方就是铁头功，认死理，无论你怎么劝，无论你说得话多么对，就是不听不听。什么毛病？其实，这个时候，观点正不正确，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让对方接受这个观点。
    
    庄老师认为，试着借助问题之外、看似不相关的事物来阐述道理，往往比直接表述更具可信度和感染力。因为这种方式短暂偏离了问题的焦点，不那么容易引起反感。而且，寓言故事能通过生动的形象和情节引发读者的思考。正如媒人作为第三方，其言辞更容易被人接受一样。
    
    好，说完了寓言，咱们再看“重言”。“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我人微言轻，说服不了你？那我搬出前辈的结论来，总能让争论停止了吧？放到今天，就是“本研究由某某院士认证”，“权威机构发布”。
    
    不过，庄老师紧接着就提醒道：可别把年龄当见识。真正值得尊重的不只是年龄，而是“经纬本末”，也就是讲得清缘由、经得起来回穿梭的道理。如果长者只是年长，却没有真知灼见，那就是陈腐的人，连做人之道都没摸到。
    
    最精妙的，还要数第三招，“卮言”。“卮”是古代的酒器。西晋的郭象，当然，也是对《庄子》做注解的权威人士，他对这个字的解释是，说它有点像可以注水的不倒翁，满了就倾，空了则仰，东倒西晃，但是它始终屹立不倒。所以，卮言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话因人因时因地而变，不执着于一种固定表达；不求一锤定音的“绝对真理”，只求此时此刻把话说到点子上。
    
    比如你看到一个四岁的小朋友，准备翻窗台去逗猫。这时，怎么跟这个孩子讲道理？该怎么让一个才4岁的孩子明白“安全”？是念跟他念一下午的《儿童安全守则》？念一年也没用啊，安全是什么意思他哪里懂？反而不如三句话：会摔、会疼、可能断胳膊。适当变通，让人能听得懂，看上去无比日常，但蕴藏了高妙的道理和生活的真谛，这就是卮言。
    
    为啥庄子要另辟蹊径，用这三招？因为他对“言”和“道”看得透。
    
    要知道，语言是有局限性的。“不言则齐”，不说话的时候，万物还有点儿齐同的意思，可一旦开口言说，这种统一就容易被打破，被分出阵营。更尴尬的是，此时你再说“大家要齐”，就是“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了。也就是说，是站在“齐派”的立场，和“不齐派”相对峙，再也不能跳出来、统摄所有，回到最初的浑融一体了。
    
    怎么办呢？总不能不说话吧？庄子的解法，是“言无言”。该说还得说，但只是当下的说，不留下任何言语的痕迹，更不建立任何主观的成见。于是，才有了那句话：“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就像妈妈一辈子唠叨，充斥了许多生活的琐碎，似乎没什么理论体系，没什么营养。但是我们都知道，时过境迁，我们并不会从爱的颂歌或者关于爱的理论研究里感受到多少心灵的触动，但是却会在想起一句句妈妈的念叨时，暖意填满胸腔。
    
    这也是东西方哲学的气质差别。如果说，西方的哲学是面向上帝的玄思，追求逻辑的完备、语言的精准，高冷又硬核；那咱们的东方哲学，更讲究“平常心即道”——把日子过明白，比把大道理背熟，更像“道”。

• 2.六十而化
• 3.不知生死
• 4.罔两问影
• 5.阳子争席

本书作者About the Author

庄子，庄氏名周，战国时期宋国蒙人。战国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道家学派代表人物，与老子并称“老庄”。

特约撰稿人Special Contributor

竹间，北京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硕士

关于本书 About the book

《庄子》是道家学派的经典著作。金圣叹盛赞其为“天下第一才子书”。鲁迅先生则有云：“其文则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

然而，令人望而却步的经典，细细读来，实则很有趣：它看起来晦涩难懂、讨论的都是深奥哲理，可里面到处是精彩故事；它写作于战火纷飞的战国年代，却不教人如何努力拼搏，满本书都像在说“努力不一定会成功，躺平一定很舒服”。

其实，这部成书于超级内卷的战国年间的古书，只想心平气和告诉你：不争不抢，顺其自然，命运自有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