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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谣言,全家被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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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路上读书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良辰周,这一回我们继续为您带来大汉王朝第二季的故事。
上一回我们讲了李陵孤军深入,与匈奴大战,最终兵败投降。从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开始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被裹挟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汉武帝。
当汉武帝得知李陵几乎全军覆没时,整个脸都扭曲了,那一刻,他只想快快确认一件事:李陵到底死没死?
《汉书》记载,汉武帝是希望李陵战死沙场的。虽然没有说明原因,但也能想象得出:李陵熟悉汉军的作战方法,了解军事部署,又擅长练兵。如果李陵被俘后投降,为匈奴训练军队,甚至直接率军作战,一定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然而路途遥远信息不畅,汉武帝一时间也得不到确切的消息。为此,他命人喊来李陵的老母和妻子,让看相的人仔细看,观察她们脸上有没有“死丧之色”。那看相的盯了一会儿,说道:“李陵将军没有死。”
一听这话,李陵的妻子和老母喜极而泣,汉武帝却有点不太舒服,他想着李陵要是活着,能坚守气节,哪怕被俘虏了也不要投降;但他潜意识里更希望算命的算错了,最好是李陵已经阵亡了。
但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过了一阵子,边塞传回消息:李陵真的投降了。
汉武帝暴怒。
那一年他57岁,已是垂垂老矣。晚年的汉武帝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动不动大发雷霆,无法理性思考,时常做出一些荒唐举动,后又追悔莫及。李陵的投降,就是个典型案例。
汉武帝如同一颗炸弹,需要一个轰炸的目标,突然想到了之前报告军情的陈步乐,便把他喊来,骂道:“你之前不是说李陵带兵有方吗?他怎么投降了?你倒是说说看!”
面对皇帝的诘问,陈步乐无言以对,自杀身亡。这样的结果,反倒让汉武帝更加火大,便问太史令司马迁,对此事有何看法。司马迁为李陵作的辩解,结果是火上浇油,暴怒的汉武帝下达了那个著名的命令,将司马迁施以腐刑,给了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痛苦与屈辱。
严惩了司马迁之后,汉武帝似乎才发泄完自己的愤怒。可等他真正冷静下来,已是数月之后。那一天他突然对周围人说:“李陵战败投降,我也是有责任的。”
众人忙问为什么,汉武帝答道:“我后悔没去救援他。应该一开始就派兵给他殿后的,都是被路博德这老家伙给骗了。”说罢,恨声连连。
虽然汉武帝没有治路博德的罪,但再也没有提拔过他,老路到死都只是“强弩都尉”,还不如一个杂牌将军。对于逃回来的四百多名汉军幸存者,则特意派人前去慰问。
等这些工作都做完了,汉武帝便派遣将军公孙敖,率军深入匈奴腹地,去解救李陵。然而这个看似温情的举动,又一次引发了灾难。
公孙敖是卫青的心腹,也是老资格的将领,水平却不敢恭维,败仗总比胜仗多。让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去营救李陵,结果可想而知。
公孙敖在草原上武装游行了许多天,什么也没找到,空手而归,除了一个匈奴俘虏。而正是这个俘虏,带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李陵正在给匈奴练兵。
真实的情况是:当时有个叫李绪的军官,投奔了匈奴,帮他们训练军队。那匈奴俘虏只知道有个姓李的人,却分不清是李绪还是李陵,便将错就错地说是李陵在帮匈奴练兵。
公孙敖把这个消息上报了汉武帝。原本已经平息了怒火的汉武帝,再一次暴怒了,他发誓,要让李陵付出代价。
汉朝军法极为严苛,李陵叛降,必然是死罪;但汉武帝无法惩罚他,便启用连坐制度,诛杀了李陵全家。李陵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子全部惨遭杀戮。其余李氏亲属虽未遭刑,但也难逃牵连。李氏的故乡陇西,人们都以他家为耻,连带着整个陇西的士大夫,一时间都觉得自己脸面全无。李氏家族,陇西人的骄傲,从此名誉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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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徘徊大漠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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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当长安发生那般政治风暴时,李陵又在做什么呢?
自从投降之后,李陵很孤独,很迷惘,很痛苦,很自责,以背叛汉朝为耻。按照他自己的话,叫“忽忽如狂,自痛负汉”。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如此,他当初为何要选择投降呢?
按照李陵后来的解释,他确实听从了手下的意见,打算跟赵破奴一样,先投降保命,日后再找机会逃回汉朝。毕竟他当时还年轻,只有三十多岁,没有必要早早送死,留待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正是这个看似讨巧的决定,给他带来了情绪的反噬,以及意料之外的灭顶之灾。
李陵在匈奴浑浑噩噩了一年多,不仅未等来长安方面来救援的希望,反而是听到了全家被杀的消息。他整个人如同掉入冰窟,浑身发颤,嚎哭不止,难以自拔。从那一刻起,大汉战将李陵死了;而他剩下的日子,也只是在人间地狱中穿行。
后来遇到汉朝使者,他嘶吼道:“我孤军奋战,以少击多,杀敌无数,如果有援军,岂能失败?你说说,我哪里对不起大汉了?皇帝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使者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少卿,陛下以为你在给匈奴练兵。”李陵立刻抢过话头:“那是李绪!不是我!”说罢,他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当李陵身处寒夜时,且鞮侯单于向他伸出了温暖的援手。平心而论,且鞮侯单于对李陵是真不错,不仅把女儿嫁给他,还封他为右校王,有很高的地位。这番笼络,显然是希望李陵为自己效力。
李陵接受了单于的美意,他穿起了匈奴的衣服,变换了发型,但在效命一事上却并不用心。且鞮侯单于很希望李陵替匈奴练兵,但他视若罔闻。事实上李陵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终日懒散,幸好单于是个通达之人,倒也不强逼他。
如果说李陵贪图一己之利,以他汉朝大将的出身,加上匈奴王爷和驸马的身份,投降之后,本应成为匈奴的前几号的人物,可实际上,他的日子既不如李绪,也不如一个叫卫律的叛逃者。
卫律是胡汉混血,从小在汉朝长大,被人推荐出使匈奴。后来发生了一场政治风波,卫律害怕遭受牵连,便投降匈奴,被任命为丁零王,很受信任,常伴单于左右。相比之下,李陵却居于外庭,只是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他才入内议事。
在单于的照顾下,看上去李陵的日子颇为惬意,可他无法忘怀之前的噩梦,战场上的惨败,副将韩延年的战死,士兵们纷纷倒地的场景,时时折磨着他;全家被杀的消息,更是让他辗转反侧,终夜难眠。就算有了新的妻子儿女,也难解他眉头阴郁。他无处发泄,最终派了一个心腹,刺杀了李绪。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李绪为匈奴练兵,自己全家就不会遭遇杀戮。
可李绪位高权重,又是无辜之人,这场刺杀自然引发了很大的风波,一时间,匈奴人是议论纷纷,声讨李陵。甚至有人提出,要把他杀掉。
李陵当然知道刺杀的后果,很有可能的是,他是一心想求死的。但且鞮侯单于没有迁怒李陵,反而让他带着妻儿避居北方,避避风头。
苍茫的北域,已是今天的蒙古国与俄罗斯的边境。所见之处只有茫茫荒野,别说是汉人,连匈奴人也难寻踪迹。李陵如同一头孤狼,在那行尸走肉般游荡,与飞鸟走兽为伍,天地之间唯他一人。
李陵大概并不讨厌这样的处境,极度的寂静反而让他能暂时忘却痛苦,除了一件事——奉单于之命,去更远的北海,劝降他昔日的同事、好友,今日在匈奴牧羊的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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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一个被俘虏的汉人: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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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字子卿,其父苏建是卫青的部将,最后官拜代郡太守。跟李陵一样,靠父亲的关系,苏武跟他的几个兄弟做了郎官、侍中。在那里,他认识了李陵、霍光、上官桀等好友。
过了几年,苏武成了一名储备干部,就在李陵出征匈奴前一年,公元前100年,他被汉武帝派遣,同副手张胜一起,率领使团出使匈奴。
这次出使,是且鞮侯单于传达的善意信号,说要释放之前扣押的汉朝使者,由苏武使团过去接人。到了匈奴之后,苏武发现,且鞮侯单于的态度并不友善,但他至少愿意兑现承诺,并准备派人护送汉朝使团回国。
本来一切顺利。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苏武的副手张胜横插一杠,参与了匈奴内部的一场叛乱。叛乱失败了,张胜等人被逮捕。苏武也很清楚,自己必然会遭受牵连。
果然,且鞮侯单于派卫律来审问苏武。苏武叹道:“无论是个人还是使命,全部受辱,我又有何面目回国?”说罢,便拔出短刀刺向了自己,血流如注。卫律大吃一惊,赶紧抱住他,又派人去请医生。经过一番救治,苏武方才脱险。
游牧民族一向尊崇勇士,且鞮侯单于听说苏武宁死不屈,好生景仰。苏武养伤期间,不仅派人每日前来问候,还动了招降的心思。等苏武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且鞮侯单于就指派卫律主持了一场审判,强迫苏武等人参加,威胁他们投降。
这场审判是典型的杀鸡给猴看。卫律先是审问了匈奴的叛乱者,等认罪后,便亲手将他们统统杀死。随后卫律提着血淋淋的剑,指着张胜说:“张胜,你参与叛乱,与这几个人同罪。但单于开恩,说只要你投降,就可以赦免你。”说罢,他举起了剑。
张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高喊着:“我投降!我投降!”卫律没理他,又转向苏武:“苏先生,你的副手阴谋叛乱,你也是有罪的。”
苏武争辩:“张胜参与叛乱,完全是他个人的行为,我并没有参与,为什么我也有罪?”卫律脸色陡变,举剑架在苏武脖子上,喝道:“少废话!说你有罪就是有罪!你到底投不投降?”
苏武不答话,只是闭上眼睛,任凭卫律动手。这下卫律反而犹豫了,单于只是想要苏武投降,却没有说要杀死他。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卫律收起了剑,温言软语地说道:“苏先生,我卫律也曾当过汉朝的使者。后来我投降了匈奴,单于让我做了王爷,部众上万,还有数不清的牛羊马匹。您今日投降,明天就会跟我一样富贵。可要是您白白葬身这荒野,又有谁知道您是为了汉朝而死的?”
对于这番劝降,苏武依旧不答一字。卫律见状,又摆出更为亲善的口气:“苏先生若是投降,卫律愿与您结为兄弟。如果您不答应的话,以后想要再见到我,那可就难了!”
听到这,苏武终于睁开了眼睛,冷笑道:“你一个汉奸,神气个什么?你这背叛家国、毫无廉耻的家伙,我为什么要见你?还跟你结为兄弟?单于信任你,让你主持审判,你却不秉承公正,反而要杀死汉朝使者,惹得两国交兵。你也晓得,之前惹怒汉朝的,都是什么下场。南越和朝鲜都灭了国;西域的大宛国王,他的脑袋现在还挂在长安的城头上。你要是杀了我,怕是不止你,连单于也得是这个下场。”
一番痛斥,卫律面红耳赤,拂袖而去。事后且鞮侯单于听闻,大大赞叹:“苏武真是条好汉!若能为我所用,那该有多好!”
且鞮侯单于愈发地想要苏武投降,对待他的方式也就愈加残酷。苏武被关进了露天的地窖中,不给任何饮食,只有投降才可以出来。当时气温骤降,天降大雪,寒风凛冽。苏武一边裹住自己的衣服,一边吞食冰雪和毡毛,却不肯屈服。几天之后,匈奴人都以为苏武死了,可打开地窖后发现,他竟然还活着。
众人纷纷惊呼:“这个汉朝使者是神人!”以为他有天神相助,免不得顶礼膜拜。且鞮侯单于对此非常尴尬:苏武不会投降,也不能杀死。到底该如何处置?他又找了一个绝佳的办法——派苏武去北海放羊。并告诉他,等哪天羊群生了小羊,就是你的回家之日。可是,他命人拨给苏武的羊,全是公羊。
苏武知道,自己是永远无法再见到故乡的山山水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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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海牧羊,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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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就是著名的贝加尔湖。今天它是旅游胜地,是歌曲中吟唱的爱与梦幻之境,但在当时,却冷僻偏远、人迹罕至。匈奴人把苏武丢在那里,让他牧羊,却又不肯给他任何食物。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逼他投降。
苏武虽已抱着必死之心,但这番绝境,反而激起了他求生的勇气。没有吃的,就挖掘老鼠贮藏的草籽充饥,捕猎鸟兽来维持生活。他拿着象征使者的符节牧羊,直到符节上的节旄全部脱落。
就这样过了五六年时间,且鞮侯单于去世了,可苏武不仅没死,还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他还交到了一个颇有权势的朋友。这个朋友是新单于狐鹿姑单于的弟弟,史称于轩王。他来北海打猎,遇到了牧羊的苏武。因为苏武替他制作了捕猎的网子,矫正了弓弩,于轩王非常高兴,交谈之后,颇为投缘,再后来,两人就成了朋友。
于轩王是个讲义气的人,送给苏武很多衣服和食物。大概还是由他主持,给苏武娶了个匈奴老婆,生了个儿子。可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三年后,于轩王因病去世,临终前,他派人把自己的帐篷、马匹、牲畜,全都留给了苏武。等他的部众撤离了北海,苏武的供应也就此断绝。那一年的冬天异常寒冷,苏武的牛羊又被人偷走了。
就在苏武陷入困境时,李陵来了。
在匈奴多年,其实李陵早就知道自己的好友苏武正在北海牧羊,但他一直不肯相见,无非是怕勾起家国旧事,徒增感伤。可狐鹿姑单于得知苏李两人是故交后,便指派李陵去劝说苏武归降——大概是想测试他是否忠诚。
李陵不情不愿地去了北海。他与苏武交往极深,知道老友是怎样的为人;但看到对方的极端困境,又想拯救其于水火。故人重逢,自然是万分激动,两人在贝加尔湖畔紧紧相拥。
李陵置办了酒席,款待苏武,席间还有人唱歌跳舞——这样的场景,他们当年在长安也曾经历,如今却是匈奴的酒肉,匈奴的歌舞,可谓命运无常。酒过三巡,二人沉默不语,末了,终于是李陵先开口了。
李陵想出这番劝降的话,估计耗费了他好多功夫:“子卿,新单于知道我跟你关系很好,他也很敬佩你,才派我来劝说。”苏武刚要说话,李陵抬手打断了他:“子卿你先听我说。你终究是回不去的,又何必在这里白白受罪?汉朝怕是把你都忘了,你要是死在这里,又有谁来见证你的忠心?”
苏武答道:“我终究不能负了陛下!”
李陵叹道:“你不负陛下,可陛下对你又如何?你哥哥苏嘉,跟陛下出行,一个失误,把陛下的坐车撞在柱子上,折断了车辕。这算什么?结果人家弹劾他大不敬罪,你哥哥拔剑自杀。陛下呢?只赐了二百万钱的安葬费。你弟弟苏贤,同陛下外出祭神,随从争斗,致人死亡。陛下让你弟弟去追捕凶手,没抓到人,你弟弟害怕,服毒自尽。陛下说什么了吗?一个字都没有。这些事,我们都一起经历过,子卿,难道你都忘了吗?”
见苏武不回答,李陵又说:“子卿,你比我早一年到匈奴,有件事你不知道。你出发后,你母亲走了,是我给送葬的。你的妻子还年轻,听说早已改嫁。你的亲人,只剩下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现在十多年过去了,都不知道是生是死。你就算回去,可能家人都已经没了,又谈何回家?”
听到这,苏武闭上了眼睛。李陵叹道:“人生如朝露,稍纵即逝,何必在这折磨自己?我知道子卿你是不想投降,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我跟你说,我一开始也跨不过去,每日精神恍惚,简直都要发疯。时间一久,习惯了,也就好了。何况陛下老了,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人。你回去之后,万一陛下有事迁怒于你,把你杀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苏武终于开口:“少卿,我们苏家无功无德,都是陛下提携,家父才当上将军,做到太守,我们兄弟三人有了仕途。如果是为了报效祖国而死,我苏武是心甘情愿的。再说了,就算死了,也无法报答陛下的恩情。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儿子为父亲而死,又有什么问题?你不要再说了。”
李陵没有回话。又吃了几天酒宴,李陵忍不住再三劝说,但苏武完全不为所动:“少卿,你要是再说投降之事,就让我死在你面前!”
李陵本来就对劝降一事没太多兴趣,他的那番言辞,甚至都不一定能说服自己。听了这番话,李陵长叹一声:“唉,我和卫律都是什么人啊!罪比天高!”说罢,泪如雨下,与苏武告别。
这次见面让李陵的意志极为消沉,回去之后,凡事都没了精神。那几年,他居然奉命上了战场,同某位匈奴大将一起,率领三万精锐骑兵,与汉军在浚稽山大战九日。李陵本就不愿与汉军对阵,在这个故地,更是无心指挥,结果损兵折将,战败而逃。
打那之后,李陵更为羞愧,也就更不敢去见苏武,只是让他的匈奴老婆给苏武送去牛羊。后来两人再次相见,是一个特殊的、需要李陵亲自去告诉苏武的消息:
汉武帝去世了。
苏武得知后,对着南方痛哭流涕,他哭的十分悲切,哭到泣血,尽了一个臣子必须的礼节。李陵站在他的身边,沉默无言,只是望着苍茫大地,还有北方那高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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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丈夫义无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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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贝加尔湖回来,李陵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汉朝派来了使者,指名道姓要见他。传话的人甚至表示,这一次来的,是李陵的老朋友。
原来汉武帝去世后,汉昭帝幼年继位,霍光、上官桀等人掌管朝政,权力很大。这两位都是李陵过去的同事兼好友,他们清楚李陵的冤屈,想把他召回汉朝,恢复名誉。免得他在匈奴那边,被汉朝人戳脊梁骨。
汉武帝活着的时候,二人不敢提及此事。现在汉武帝不在了,他们立刻开始了行动,派大臣任立政率使团出发。这位任立政颇有来头:既是他们那批郎官中的一员,又跟李陵是陇西老乡,关系非常亲密。
使团抵达匈奴后,狐鹿姑单于便摆下酒席,招待任立政,卫律和李陵双双出席。任立政看李陵穿着匈奴服饰,梳着匈奴发型,不由暗自叹息。席间,众人频频举杯,任立政却没半点喝酒的心思。他坐在李陵身旁,有满腔的话要讲,可看到单于、卫律等人都在,却又不便开口。他便盯着李陵,用手抚摸佩刀上的铜环,意思是“还乡”;又去摸李陵的脚,寓意是“返回”。
李陵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场官方的酒席结束后,李陵和卫律又另外设宴招待使团。单于不在,宴席的氛围轻松了不少,任立政便大声说道:“先帝故去,新帝继位,天下大赦。主上年少,如今执政的,便是霍子孟,还有上官少叔。”
听到这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李陵既没有表情,也没有接话,只是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叹道:“任少公,我已经穿上胡服了!”
任立政心中一片凄凉,半天不曾言语。众人也都沉默。过了半晌,卫律先站起来,说自己要去换身衣服。等他走出营帐,任立政挺直了身子,说道:“少卿,少卿,这些年,你受苦了!”
李陵终于挤出了一点笑容:“小霍和上官可好?”任立政答道:“他俩主持朝廷大事,自不必说。我此番前来便是受他二人指派,接你回国。先帝在时,大家都不敢提这事,现在他老人家去了,你回国的障碍也就没了。小霍特意让我带话,说少卿你只要回去,立刻恢复名誉,保你终身富贵。怎么样?少卿,跟我回去吧!”
日夜思念的故国就在眼前,只需要他说个“是”字。李陵却发出一声长叹:“少公啊,我回去是容易,可要再次受到侮辱,那又该怎么办呢?”
任立政还没有应答,这时候卫律换好了衣服,又钻进了帐篷。他大概是听到了两人的一些对话,便顺嘴接过了话茬:“任先生,您刚说的话,我不敢苟同。李少卿是大才,像他这样的人物,何必久居一国?昔日范蠡行遍天下,还有秦国大臣由余,由晋国到西戎,从西戎又到了秦国。这两位都是大贤之人,后世只谈论他们的功业,却没见谁说过他们‘不忠’的?今天您大谈什么故国,岂不荒谬?”
卫律说完话就走了。任立政再问李陵:“少卿,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李陵点点头:“大丈夫岂能再受欺辱?”
这是他一生最坚定的一句话。任立政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其实李陵说的没错,因为战败,因为投降,他已是罪人;就算回到汉朝,洗刷昔日的罪名,也免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他又该如何面对家破人亡的境地?这样的日子如同更深的地狱,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想到这,任立政明白自己再也无法说服李陵,便怅然离去。
李陵不想回国,但在匈奴十几年的苏武,却得到了可以回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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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样的起点,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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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没有忘记李陵一样,霍光等人也没有忘记好友苏武。随着战争平息,汉匈两边的关系也逐渐转暖。汉朝方面开始寻找故人的下落,派使者到匈奴打听苏武的消息。但狐鹿姑单于却一再推脱,说苏武已经死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终究掩藏不住。有位汉朝使者为和亲一事出使匈奴,一天晚上,他的营帐里钻进来一个奇怪的男人。那人穿着匈奴的衣服,却扎着汉人的发型,开口说话,也是纯正的汉音。交谈之后得知,这人就是十九年前苏武使团的一名成员,叫常惠。
跟苏武一样,常惠在匈奴十九年,也从未屈服。见有使者前来,他说服了看管自己的匈奴人,领着他去见对方。常惠把苏武使团的遭遇,从张胜参与叛乱开始,到众人被扣押、被审判,以及苏武不肯投降、去北海牧羊,都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为了避免自己和看守遭受牵连,常惠又对使者说:“你只道是汉朝皇帝在上林苑打猎,射下一只大雁,脚上系着一封帛书,说苏武还活着,就在某个大湖边上。记住,千万不要说出我们的名字。”
使者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使者去见狐鹿姑单于,便按照常惠的嘱咐,把原话复述了一遍。狐鹿姑单于听的冷汗直冒,心想传言不虚,苏武确实有天神相助,在北海牧羊十九年,不仅没有死,还能驱使大雁回汉朝报信。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周围人都不敢说话,最后狐鹿姑单于只能道歉:“还请汉朝皇帝见谅,苏武的确还活着。我现在就派人去接他,让他回汉朝。”
消息传到了遥远的北海,苏武握着早已光秃秃的符节,掩面痛哭。等他哭完,却见身边站着一个人,李陵。
李陵这次前来,是与苏武话别的。两人喝过几杯酒,李陵说道:“子卿,你要回家了,我真的羡慕你,甚至有点嫉妒你。你的意志,从古至今,无人能及。匈奴人敬佩你,早已吟唱你的赞歌;你回国之后,想必也会进爵封侯。实不相瞒,其实前些年,小霍他们派任少公来过,要接我回去,但我没有答应。”
说到这,李陵苦笑了一下:“子卿,我有一句肺腑之言,要说与你听。我李陵虽是怯懦无能之辈,但最初我的心志,其实跟你是一样的。当时我想,自己被俘之后,只要先帝能宽恕我,不伤害我的家人,我就会像赵破奴将军一样,先假装投降,忍辱负重,再找机会逃回去,立功赎罪。可先帝诛杀我全家,这是世上最大的侮辱。我连家都没了,又谈何回家呢?从那时起,我对汉朝便再无留恋。”
讲到这,他叹息道:“如今说这些,也没啥用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情罢了。子卿,我们是兄弟,永远都是兄弟。今日你我一别,千山万水,将永无相见之日。我来给你跳个舞吧!”
李陵站起身来,跳起了十八年没有跳过的汉朝舞蹈,边跳边唱道:“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唱完,他开始大哭,哭的如此撕心裂肺,如此肝肠寸断,苍茫的北海只容下他的哭声,伴着天上孤鹰的凄凉呼喊,被风越吹越远。苏武不能去安慰他,任凭他涕泪横流。
两人诀别后,苏武与当年使团剩下的九个人,一起踏上了回国的路程。公元前81年,历经十九年时间,这些坚韧不屈的勇士终于返回了长安。他们出发时,或年轻有为,或意气风发,可如今,却都是须发全白。
汉朝政府给了苏武很高的待遇。让他担任典属国,负责外交事宜,外加赏赐二百万钱,公田二顷,宅地一处。回家后,苏武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又发现妻子也并未改嫁,一直在等他。全家含泪重逢,这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苏武归汉后,历经昭帝、宣帝两朝,成为很有名望、人人景仰的老臣,后来又被封侯,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汉宣帝将苏武的画像放入著名的麒麟阁,成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中的一员。“苏武牧羊”的故事,成为坚贞不屈的象征,激励着后世,一直传诵到今天。
至于李陵,可能他想不到的是,自己能跟好友苏武一起,也成了一个经典人物形象。人们赞誉他的辉煌战绩,感慨他的悲剧人生,关于他的文学作品,更是从古至今层出不穷,甚至影响到了国外。人们对他的评价,也多半是惋惜而非指责。比如唐太宗就说:“李陵以步卒五千绝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书竹帛。”
李陵在匈奴留下的后代,具体已无从考证,但后世却有很多人跟他沾亲带故,包括了开创北魏的鲜卑拓跋氏,以及十六国时期的西凉政权。唐朝时的游牧民族黠戛斯人、也就是今天柯尔克孜族的祖先,自称是李陵的后代。甚至有人传闻,说李渊也是李陵的后裔。
公元前74年,李陵病逝,终年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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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作者About the Author
杨阳洋,暨南大学历史学硕士
特约撰稿人Special Contributor
杨阳洋,暨南大学历史学硕士
关于本书 About the book
407年大汉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之一。在四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它奠基了中国疆域的基础,确立了汉文化的主流思想,更奠定了汉民族的根基,它让“汉”这个字,从东方走向世界,成为一个民族、一种文化、一种文字,乃至一种生活方式的共有名称。
自汉朝立国,一个伟大、统一而稳定的中国,屹立于东方,崛起于世界,并源源不断地向世界输出政治、经济、文化的影响力。时至今日,它所开创的范式,它的经验与历史教训,依旧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与思维。
请跟随百变声优良辰周的声音,穿越回两千年前,走进大汉王朝的生命机体,与它同呼吸共命运。